「古龙传说」诗人古龙
在我小的时候，武侠非常流行，新诗也非常流行。
最有名的武侠作家，香港是金庸，台湾是古龙。
最有名的诗人，男诗人是汪国真，女诗人是席慕容。
那是武侠的黄金年代，也是新诗的黄金年代。
汪国真的诗集我肯定买过，但是我现在努力回想，却想不起任何一首诗的名字，也想不起任何一段诗句。
大概是因为汪国真的诗全都是正确的废话，用简洁又凝练的语言来描述对生活的认识，也就是今时今日所说的干货。
在那个欣欣向荣的时期，人们对未来有美好的憧憬，努力向上，尤其对于中二时候的我，对汪国真诗集中的金句可谓是如饥似渴般地吸收并试图消化。
但是放在现在，谁要是王婆卖瓜般地大放干货，我的条件反射是，这个人大概率是个骗子。
真有这么好的东西，我不应该知道的，至少不会知道得这么早和这么巧。
席慕容的诗集有没有买过，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但是，我记得席慕容的一首诗的名字：《致橡树》。
印象中，席慕容的新诗温婉又抒情，很有美感。加上席慕容这个名字有着一种古典的韵味，于是很多读者幻想着席慕容也应该是个绝世大美女。
只是事实让不少读者的幻梦破灭。
就好像古龙一样，很多人看了古龙的武侠小说，想象着古大侠应该是像楚留香和陆小凤一样风流倜傥，英俊潇洒。而事实上，古大侠风流倜傥倒不假，但英俊潇洒根本不是真的。
这个世界总是充满了反差，人如此，诗亦如此。
我在念书的时候，小学课本上就有新诗的。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爬出来吧，给你自由！
我渴望着自由，
但我深深地知道——
人的躯体怎能从狗洞子里爬出！
我希望有一天，
地下的烈火，
将我连这活棺材一齐烧掉，
我希望在烈火与热血中得到永生！
——叶挺《囚歌》
叶元帅的这首白话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基本上还能背诵出来，读来也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违和感。
现在正式的课文中应该没有这种振聋发聩的作品了，如果依旧存在，将会是一种莫大的讽刺。世事变幻，此一时彼一时也。
印象中，当年我念书那阵儿，诗歌是必修课，什么古诗、新诗、旧体诗、现代诗、外国诗，名词真不少。
我明显对古体诗兴趣更大，因为爷爷留下的藏书中有一套中华书局版的《全唐诗》，都快被我翻烂了。
爷爷的藏书中也有外国诗，印象中有雪莱的诗选，那时我完全欣赏不来，基本没看。
我倒是买过泰戈尔的《飞鸟集》，有阵子很喜欢，如今还留存在脑海中的只有两个金句——
“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如果你因为错过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错过群星了。”
在我的意识中，真正让我感受到外国诗之美，是通过英文歌曲。
比如Peter Yarrow的那首《Tall Pine Trees》（高耸的松树），真是惊艳到我的。
《Tall Pine Trees》
Composer & Lyricist : Peter Yarrow
Before I leave let me tell you why I’m going
And try to speak in such a way that you won’t be afraid of listening
Too many words been spoke without no understanding
And I’d hate to add another wound to the times we had good loving
But oh when I think of the tall pine trees growing
The silver mists of snow all around me blowing
I’ll miss the gentle times and the fireplace a’warming
Perhaps I’ll turn my head away to hide the tears a’falling
Some say I have dishonored you through foolishness and folly
The question not in where that lies but if you’re standing by me
I do not need to hear the words to know your truthful answer
Your eyes that once were home to me now tell me I’m a stranger
But oh when I think of the tall pine trees growing
The silver mists of snow all around me blowing
I’ll miss the gentle times and the fireplace a’warming
Perhaps I’ll turn my head away to hide the tears a’falling
I’m bound to be a wanderer, I’ll never take another
I’ll catch a merchant ship tonight and sail to foreign waters
I’ll judge no man for what he’s done and no man will I bother
And I hope to find some peace again and cleanse my soul of anger
But oh when I think of the tall pine trees growing
The silver mists of snow all around me blowing
I’ll miss the gentle times and the fireplace a’warming
Perhaps I’ll turn my head away to hide the tears a’falling
当然，这首《Tall Pine Trees》是歌不是诗。
但按照我的理解，诗歌嘛，诗唱出来就成歌了啊，好的诗作一定能够唱出来。
比如古体诗，是可以唱出来的。像野孩子乐队将刘禹锡的《竹枝词》、《浪淘沙》等诗改编成歌曲，效果做得非常赞！
具体到Peter Yarrow的《Tall Pine Trees》，虽然不是书面的现代诗，而是一首美国民谣，但民谣本身和诗的血脉很接近，很有诗的语感。
作为一个对现代诗兴趣寥寥的人，我能够从民谣的歌词中体验出一种诗的别样韵味，也是一种特别的感受。
《Tall Pine Trees》这个作品的情感推进平缓而递进，克制而有序，不像今时今日那些火爆的短视频，一开始就是高潮，然后高潮一波接一波不断冲锋，持续刺激人的多巴胺奖赏通路，很快就让人疲乏下来，然后寂寞、空虚、冷。
《Tall Pine Trees》的好就在于节奏把握得有如人在自然呼吸一样，慢而不散，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爱纠缠，不知不觉中，有条不紊，娓娓道来。就算是最后的情感大爆发，也极其理性地克制住了，一切尽在掌控中。
就好像观潮，潮来之前，江面安静平缓；潮来之时，江面起伏逶迤，暗潮汹涌，白浪翻滚，潮声如雷；到后来，潮水有如万马奔腾，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如果潮来时，直接就是山崩地裂般，轰鸣震天，那还观个屁的潮，赶紧撒开蹄儿，逃命去吧。
因为太沉迷《Tall Pine Trees》这首歌了，我后来疯狂搜集林子祥各个版本的《我要走天涯》，就是根据这首歌的旋律改编，听得那叫一个过瘾。
不管是《Tall Pine Trees》还是《我要走天涯》，唱的都是浪子心声，而古龙可是最擅长写浪子的，所以从气质上而言，两首歌曲的词与古龙的武侠小说文字，是一脉相承的，都有身不由己的远行，都有漂泊无依的孤独，还有藏在洒脱疏放下挥之不去的怅惘。
终于到古龙身上了，也就是，古龙其人是有诗的气质的，古龙其作是有诗的意境的。
作为新派武侠小说革新者中的扛把子，古龙最具创造力的就是他的诗化武侠。古龙将现代诗、散文诗的笔法揉进武侠小说，从而打开了武侠世界的新大门，写出诸如《天涯·明月·刀》、《流星·蝴蝶·剑》、《多情剑客无情剑》这样的杰作。
事实上，古龙先是一个诗人，然后才是一个武侠小说作家。
古龙在中学的时候，就开始写诗、发作诗作了。
这时的古龙还未纵身投入江湖，他写新诗、写散文、杂文、短篇小说、办刊物（例如《中学生文艺）、《青年杂志》、《成功青年》等，都是高中时的事迹）。第一篇发表的文艺小说是：《从北国到南国》，约三万字；覃子豪编《蓝星诗刊》时也发表过许多新诗。
——龚鹏程《人在江湖：夜访古龙》
1950年代的台湾诗坛，现代主义风潮兴起。当时有三大诗社，分别是现代诗社、创世纪诗社和蓝星诗社，呈三足鼎立之势。
现代诗社是台湾第一个现代主义诗社，创办人纪弦是把大陆30年代现代派火种带到台湾、发起台湾现代诗运动的开山人。
现代诗社成员包括郑愁予、林冷、林亨泰、羊令野等，初期有一百多人，声势极大。
其中郑愁予就是古龙在《风铃中的刀声》序文中提到的诗人，最有名的作品是《错误》。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郑愁予《错误》
古龙写《风铃中的刀声》，就是受到了郑愁予这首代表作的启发。
创世纪诗社的创办人包括：洛夫、张默和痖弦，这三位核心诗人是台湾诗坛的重量级人物。
其他代表创作人还包括杨牧、叶维廉、商禽、管管、辛郁等。
创世纪诗社在他们的努力下，在后期把超现实主义推到了登峰造极的高度。
蓝星诗社是1954年3月成立的，发起人包括覃子豪、钟鼎文、余光中、邓禹平、夏菁，代表诗人有周梦蝶、蓉子、向明、敻虹、吴望尧等。
蓝星诗社与现代诗社完全不一样，现代诗社是那种有明确信条、有组织纲领的，而蓝星诗社是沙龙式松散团体，没有统一硬性的铁律，完全是同好聚在一起交流切磋，具有极高的包容性。
那时的古龙还是中学生，由于创世纪诗社和现代诗社的门槛相对更高，文青古龙能混的只有蓝星诗社。
还有一点很重要，古龙就读的中学，很多老师本身就是文学青年或文学大咖，是十分鼓励同学们去写作、写诗，去积极投稿的。
古龙的初中是师大附中，师大文学院院长是梁实秋，蓝星诗社举办的第一届蓝星诗奖就是梁实秋亲自为获奖者颁奖。
现代诗社创办人纪弦就是古龙就读的成功高中的老师，纪弦和覃子豪、钟鼎文被称为台湾诗坛三老，纪弦也在蓝星诗社的刊物上发表诗作，更鼓励和推荐喜爱诗歌的同学踊跃向蓝星诗社投稿。
具体古龙在蓝星诗刊上发表了哪些作品，还需要更进一步去考证挖掘，但相关狂热的古龙迷，比如“半剑飘东半剑西”，已经查到了其它诗人在蓝星诗刊上发表的诗作里，是有提到古龙名字的，有兴趣的可到古龙武侠论坛上交流讨论。
荒唐！
啰啰嗦嗦了半天，古龙的一首诗都没有见到，还唧唧歪歪个der？
且慢！
上……上上……上上上……古龙的诗——
荒唐
——给愚蠢的我及聪明的狐——
我遇见的事远比最荒唐的梦更为离奇，有风的晚上我在无风的地方遇着了你；
你烟般氤氲着的影子在窗上散而又聚，淡淡的月光穿透了你重重的宫绡罗衣。
从此书斋外再不闻我夜半的朗朗书声，有的只是我和你的轻嗔浅笑低吟细语；
一年后你忽然问我为何总是烂醉如泥，我笑了笑只因我没有向你诉说的勇气。
我梦想你能有诛奸的剑供我任意挥舞，我渴望海一般的智慧和山一般的财富；
日日夜夜我只望你能赐我权势和幸福，只因为那荒唐的聊斋故事我早已听熟。
我竟忘了你的爱情便是我最大的幸福，也忘了没有爱情时我的寂寞萧索愁苦。
有一日你笑着抛给我一枚如意的指环，告诉我它可为我带来我梦中企求之物。
我狂喜着试验它是否真的有那般魔力，你却已冷笑着在银雾中嫋娜随风逝去；
于是我得到了智慧与财富却失去了你，于是我夜夜只有对着孤独的影子低泣。
昨夜雨声里我又自梦见你的梦中醒来，我梦见你乘着朵多采的云霞羽衣飘逸；
但是你只冷冷望我一眼便又乘云而去，我只有更恨自己不知对爱情多加珍惜。
五十二、三、五、夜
——陈舜仪《古龙散文全集——葫芦与剑 人剑江湖》
古龙的这首诗作有收录在《古龙散文全集——葫芦与剑 人剑江湖》一书中，这是台湾的陈舜仪整理的，2019年1月初版。
这首《荒唐》最早刊载于民国五十二年三月二十八日《联合报》第八版联合副刊上。
民国五十二年，也就是1963年，这一年古龙已经写出了《大旗英雄传》这样的早期代表作出来，在台湾武侠小说圈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正是因为看到武侠小说作家古龙写的这首现代诗后，邹郎才惊叹于古龙的才华，主动向古龙约稿。
古龙怀才不遇，其实，他的报告文学和评论文章都写得很有深度，民国四十一年，我看到他在联合版副刊发表一首十四行新诗就觉得此人有非常敏锐的文字细胞，他的艺术见解也颇具修养，我办杂志的时候，常要他写这一类的文章，他说“己不正焉能正人”？这比今日文人自己歪得七分不像人，却经常为文登堂演说的作家夫子们，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邹郎《来似清风去似烟──邹郎吊古龙》
邹郎是台湾文学圈的前辈，被称为“抗战谍报小说之王”。
邹郎于1967年创办了《文化旗》杂志，当年的古龙已经写出了楚留香，名声大震，邹郎自然向古龙伸出了橄榄枝，希望古龙能为杂志写稿。
当然，邹郎前辈在追吊古龙的文章中将时间记错了，古龙在联合副刊发表新诗不是民国四十一年，而是民国五十二年。
另外，邹郎前辈说看到的是古龙一首十四行新诗，而《荒唐》只有十二行啊。
其实，正宗的十四行诗源于意大利，后在欧洲广泛流行，代表体式包括意大利体与英国体。像莎士比亚、彼特拉克、斯宾塞、弥尔顿、华兹华斯等，都写过大量十四行诗。
中文十四行诗的代表诗人有冯至、卞之琳、闻一多、唐湜、穆旦等。
标准十四行诗有着严格的格律限制，除了固守行数，还有配套的诗节和韵式。
只是后来嘛 ，十四行在诗歌的发展演变中，出现了变化 ，十四行开始自由变体，不光不卡死行数，格律上的限制也被突破了。
所以，邹郎前辈说古龙写的是十四行新诗，也没错。
像古龙写的十二行的《荒唐》，属于“十四行风味”的新诗，学界一般叫变体十四行。
看看，古龙不仅在写武侠小说上求新求变，就算是写诗上，也是在求新求变啊。
向诗人古龙点个赞！
(「爱古龙」，看见不一样的古龙。)
eseng于2026/1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