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杂谈」两本有古龙访谈的小册子:左手葫芦右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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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时候,为了收集有关古龙的相关资料,可能会为了一篇文章就买回来一本杂志或者一本书。
比如我为了林清玄的“左手葫芦右手剑——与古龙扶醉论武”这篇文章而买回来了林清玄访谈艺术家的小册子《传灯》,我也为了王祯和的“访问对象——武侠小说作者古龙:……我拿武侠来表达一种义气和勇气。”这篇文章而买回来了王祯和的“走访追问录”专栏最精彩部分的总集结小册子《电视·电视》。
这两本小册子大小一样,厚薄也差不多,都是访谈性内容的集合版,并且每本都恰好有一篇作者对古龙的访谈文章,有着很高的相似性。
当然了,《传灯》的作者林清玄名气大了很多,他的文章流传度更广,影响力也更大。比如他写的“左手葫芦右手剑——与古龙扶醉论武”这篇文章就在古龙武侠爱好者圈中有着极高的知名度,而且成为研究古龙非常重要的原始资料,我在没有买回《传灯》这本书前早就在网络上看过这篇文章。
至于《电视·电视》的作者王祯和,无论是作为小说家,还是极具深心的电视工作者,他的声名肯定无法跟大名鼎鼎的林清玄相提并论,但这并不妨碍他也写出了叫好又叫座的专栏——“走访追问录”,而且也交出了极高质量的古龙访谈报道。
相较而言,林清玄写的“左手葫芦右手剑——与古龙扶醉论武”非常的虚,因为林清玄和古龙喝酒喝醉了,文章也只花了一小时不到就交稿了,除了聊聊酒,聊聊醉酒后的感受,林清玄也没有更多的干货可以报料。那时的林清玄还年轻,拼劲十足,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写文章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尽管喝大了,尽管费时少,但林清玄让妙笔生花,还是写出了这篇有影响力的报道。
林清玄当时作为中国时报的小记者,要采访早就成名且在中国时报上开专栏的古龙,古龙至少要给中国时报一个面子,不能直接拒绝。当然了,古龙也对林清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采访没问题,要先同他喝酒,酒喝高兴了什么都好说。古龙好酒之名林清玄肯定是听说过了,尽管林清玄不怎么喝酒,也不会喝酒,但为了采访大人物古龙,趁着年轻,真的是咬牙豁出去了,拼着命跟古龙喝酒,靠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干劲得到了古龙的认可和赏识。像什么古龙用脸盆喝酒这一说法的始作俑者就是林清玄,对于林清玄的各种关于古龙的说法,我的态度是谨慎相信。有些事情可能发生过,但绝对被林清玄夸大了;而有些事情肯定是无中生有,被林清玄添油加醋说得好像真的发生过。想想林清玄在央视的节目《开讲啦》上消费古龙,完完全全在胡说八道啊,但挡不住大家爱听。
具体回到林清玄的“左手葫芦右手剑——与古龙扶醉论武”这篇采访报道,林清玄很高明地报个三个料。
第一个料是他和古龙又喝醉了。喝了尊尼获加(Johnnie Walker)黑牌威士忌,这个酒很便宜,两人对饮了两瓶,喝到凌晨两点。反正林清玄喝吐了,“口吐黄箭,不省人事。”但嘴上还要逞一下强,“那一日我最后败在古龙的酒下”,“最后”两个字用得真好。
第二个料是他讲了古龙收藏好酒和酒瓶的事情。
古龙的酒多彩多姿,他说:“我的许多名酒,世界名酒字典里都还没有。”
他有很多奇形怪状的酒,光是马形的酒就有好几瓶,大炮有三尊,马车形的、汽车形的、电话形的、大象形的、小鸟形的、金字塔形的、犀牛形的、字典形的,各形各类的。
这些酒刚开始时他是看中意了就掏腰包,后来朋友们闻知古龙藏酒,发现好酒就为他买来,古龙的好酒便日益增多,每一瓶又代表了一段友情。
——林清玄《左手葫芦右手剑——与古龙扶醉论武》
“我的许多名酒,世界名酒字典里都还没有。”这句话扯淡得很。我还收藏了三十年陈的花雕呢,隔壁村老王用自家种的糯米亲自古法酿造的,纯天然无任何添加剂。老王自酿的花雕酒,好喝不上头,美名远播十里八乡。交情不过硬,是拿不到他的三十年陈花雕的,这个好酒,世界名酒字典里也还没有。世界名酒字典,我呸!算个屁呀!
当然了,从酒瓶写古龙藏酒,再写朋友赠酒,很丝滑地从酒过度到朋友和友情上面,这是林清玄的高明之处。
第三个料是升华了古龙喝酒的境界,将古龙的酒与色,与古龙的武侠和为人,结合起来,吹捧古龙之所以为古龙,正是因为那喝酒后的一腔热血。
传闻中,“古龙”和“酒”和“色”似乎是不分的,传闻总是有误。
古龙也用不着辩解。
含蓄的人也许他的生活一直是平淡的,要到喝了酒后,血液才沸腾起来。
狂放的人不必喝酒血液就已经沸腾,我们一趋近,他全身都是热气,这种热气非关酒色,而是本质——没有这种本质的人,以为那就是酒色了。
“古龙之所以为古龙,这就是了,我不是圣贤豪杰,我只有一腔热血。”古龙说。
古龙写的也是一腔热血。
——我们可以理解“一腔热血只卖给识货的人”那样抛头洒血无所顾惜的意境。
朋友 ,要与有热血的人交;酒,要与有热血的人喝;恋爱,要与有热血的人谈;死,要为有热血的人死。
因为,有热血的人才是虎虎有生气的。
有热血的人才是不落俗套的。
有热血的人才是有冲突,有高潮的。
——林清玄《左手葫芦右手剑——与古龙扶醉论武》
林清玄的这段文字写得精彩绝伦,高潮连连,一下子就感染了所有阅读的人。
骨灰级的古龙武侠爱好者青龙先生就是因为看了林清玄的这篇文章,热血沸腾之下,决定建立一个关于古龙的网站,名字就叫“热血古龙“。
再后来,另一位骨灰级的古龙武侠爱好者顾雪衣顾大侠在决定建立一个关于古龙的网站时,第一时候并不是另起炉灶,而是承接青龙先生正在闭关修养的“热血古龙”,这里面的影响因素之一,也是因为林清玄的这篇文章。
其实林清玄的这篇文章标题“左手葫芦右手剑——与古龙扶醉论武”刚看起来有点让人莫名其妙,什么鬼葫芦什么鬼剑啊?看完后可能也会一头雾水,文章跟葫芦和剑有毛关系?
实际上,这是一种意象物化的表达方式。
在传统民间,葫芦通常是用来装酒的;在武侠小说中,英雄好汉们行走江湖时,总是随身携带酒葫芦。比如花蝴蝶胡铁花酒瘾犯了,就经常举着葫芦,往嘴里倒酒喝;再比如小鱼儿第一次见到轩辕三光时,轩辕三光就抢了小鱼儿身上的酒葫芦,猛灌了十来口酒。
所以,文章中的葫芦,指的是酒,也可以更加引申为酒所代表的勇气也好,热血也好,义气也好,只要跟酒有关,都可以用葫芦来借代一下。
至于剑,指的是笔,也可以更加引申古龙用笔所写的武侠和文字。
左手葫芦右手剑,也并不是说古龙左手拎着酒瓶喝酒的时候,右手拿着笔写武侠小说,不是这样的。左手和右手这么具体的写法,实际上是为了映射古龙的生活和工作这两方面,嗜酒如命的古龙古大侠,能用笔写出一个个充满热血的江湖出来,将大家迷得七荤八素的。古龙一体两面的多样性和丰富性,通过左手葫芦和右手剑这样简单物化后,更加精炼传神。
至于“与古龙扶醉论武”,反正都喝醉了,扶着墙也好,躺在地也罢,无论是论女人,论金钱,论事业,论八卦,论武论侠,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醉不死的过程,这才是最刻骨铭心的。
林清玄采访古龙,本来是报社交给林清玄的一项工作,结果林清玄同古龙醉酒一场,完全踏入真实的古龙的生活中了。
林清玄为了交差,酒醒后花了不到一小时写出文章,尽管写得很虚,但虚出了新的高度和境界,一下子丰富了生活中的古龙形象。
林清玄喝酒不行,但是写文章真的很有一手,相当有天赋。
相较而言,在电视台工作的王祯和就务实多了。
古龙在一家普通的餐厅接受了王祯和的采访,主要的话题也是关于古龙的武侠小说。
问:你为什么会选择写武侠小说?是不是为了生活?
答:不全然是为了生活。当然也是为了生活,不过不全然是——不全然是。从小我就对写作有兴趣,也很有一点擅长。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就开始写小说。写文艺小说——所谓琼瑶式的小说。记得我第一篇小说叫“从北国到南国”,登在晨光杂志上。写个大家族门房的儿子爱上千金小姐,由于地位悬殊,两人的恋爱经过许多波折,始终无法结合。后来战争来了,大家从北方逃到南方来。这时门房的儿子摇身一变成为很发达的实业家,而千金小姐的家族却没落了,两人的地位恰好相互倒转过来——Role-Change。后来发现这种强迫(推销)悲伤、强迫(推销)幽默、强迫(推销)兴奋的文艺小说,实在没意思。要写真正反映现实生活的文学价值高的小说,要考虑的地方又多。就这样我发现武侠小说的世界里有广大无边的天空可以让我自由飞翔;在那里,可以有推理侦探,可以有神奇鬼怪,可以有英雄美人……简直可以包罗万有,几乎每一类的小说都可以涵盖在武侠小说里。再说武侠小说本质上是浪漫的,任何能想像得到的——即便是“想入非非”、“异想天开”——都能摆进武侠小说里。我把武侠小说当做一种表达方式,我喜爱这种表达方式,因为它自由自在。
问:那你用武侠小说想表达什么?英雄救美?还是劫富济贫?
答:我拿来表达人类感情中最珍贵的义气和勇气。维持武林和江湖的社会秩序便是义气两字。义气就是武林江湖的法治,要维护法治的尊严,便要极大的勇气。
问:夏志清教授在他所著的《中国古典小说》论述《水浒传》时也提到:水浒传里的人物往往为了义气甚至可以不顾亲情。
答:是的,他们为了义气,甚至不顾亲情。法国作家梅里美所写的《玛特渥·法尔哥勒》(《Mateo Falcone》)是最典型的例子。一个小孩贪婪警官的银表而出卖逃犯的行踪,使逃犯遭擒,逃犯生气恶骂小孩父亲一句“不义者之家”,这小孩的父亲便将自己小孩枪杀了。重义气,薄亲情,可以说是武林中人的缺点,一个大缺点。但这缺点——非常人所能想像所能做出的行为,却叫我着迷。武侠小说迷人的地方,恐怕也是在这里吧!
问:对“侠”这个字有什么看法?
答:我的看法是一个人讲义气、讲勇气,一个人像儒家所说的:有所为,有所不为,就是侠了。
问:对“暴力”有什么看法?
答:我痛恨暴力,痛恨到极点。我天生就痛恨暴力,痛恨以强凌弱。在不适当的时候,用不适当的手段、不适当的力量对付不适当的人,就是暴力。
问:能不能举例说明?
答:比如——(眼睛眨一眨)——三个流氓打一个弱女子,这就是暴力。
问:如三个警察打一个流氓?
答:这不算暴力。这是用正当的手段去对付邪道的。这可以算是“武”,武以止戈,打击坏人,不让坏人抬头。
问:照你对“武”及“侠”两字所下的定义来检看目前的武侠小说、武侠电影、武侠电视,可以说大多数是充满无谓的打打杀杀、无谓的恩恩怨怨、无谓的血腥、无谓的残忍……可以说大多数是既不“武”,亦不“侠”,非常影响儿童、青少年读者观众的价格成长。以前的武侠小说像《彭公案》、《施公案》……多少都能将忠孝节义的信念放进小说里,为什么现在反而近于荡然无存了?
答:旁人如何,我不便谈。我本人所写的,绝对是侠多于武。绝对不会武多于侠,或既不武也不侠。我始终觉得写武侠小说的,也是社会的一份子,应该对社会多少要负点责任。我也跟社会上任何一个人一样渴望幸福、渴望美好。我虽不能向社会提供幸福,但我绝对约束自己不写任何无谓的“打杀”去危害社会。比如我以前在中国时报连载的《天涯·明月·刀》,就是坚持这一原则,没有打杀、没有血腥。可是编辑不能接受,认定没有打,就不是武侠小说,就不为读者所喜爱。真的是如此吗?我认为不见得。我坚守原则,不变风格。后来我就干脆半途停了,没继续写下去。
武侠小说和武侠电影都可以说是特定的媒体,有特定的对象,销售的态度不是全面性、不是强迫性。若对青少年有害,老师家长可以严令他们不准去读、不准去看。甚至戏院门口可以挂出“未满XX岁儿童不宜观看”的警告。武侠小说和武侠电影若有危害青少年的人格成长的话,是可以用方法排斥防止。虽说目前的武侠电影——照你说的——充满无谓的打打杀杀,但“邪不胜正”的大主题总还把握住了。依我的浅见,总是要比灰色的、消沉的文艺电影要来得害处较少吧!
电视是大众传播、全面性地走进家庭,影响力之大,实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所以选材就要特别慎重了。播暴力的东西,便不适宜了。
问:谈到武侠小说、武侠电影,给我一个印象是:所有人物活动的背景只有两个地方,不是在路上跑,便是在客栈打尖,在其他实质的生活环境里便看不到他们。这难道是“武侠”的约定俗成(Conventions)?不这样,就不成为“武侠”?
答:武林江湖人物飘泊不定,浪迹天涯,他们是无根的人。要表示他们的飘泊不定,他们的无根性最好的象征当然是用路及客栈。
问:有没有想突破武侠小说的窠臼,加深内涵?
答:我是尽我自己的力量要使武侠小说着重在人性的描绘上面。换句话说努力要使武侠小说更具有文学味,努力要使武侠小说与文学认同。目前大家看是喜欢看武侠小说,可是心里又不大瞧得起武侠小说。
一般书店书城从来看不到有卖武侠小说的,武侠小说在一般人的眼光中是不占什么地位。不过现在由于许多高级知识份子开始有点注意武侠小说,使我们写武侠小说的感到更要充实自己的学养,更要慎重下笔,期望有朝一日,武侠小说也能登上文学的大雅之堂。
问:这么说武侠小说作者的地位——
答:没有什么地位的。你看武侠小说的作者都是隐名埋姓,用一些江湖味很重的笔名,绝少用本名发表作品。不过,由于许多人的努力,我可以告诉你,写武侠小说的人,已经渐有地位了。
问:就拿你自己做例子吧!在学养上你怎么求充实?
答:我多看书。尤其中国的笔记小说,我最喜欢看。我小说里有很多构想都是来自笔记小说。西洋小说我也很精心去研究,尤其海明威精炼、明亮的英文那样简短活泼、那样清澈得可以看透流水,得见涧底。这是我的野心,也许一辈子都办不到。
——王祯和《访问对象——武侠小说作者古龙:……我拿武侠来表达一种义气和勇气。》
王祯和这篇对古龙的访问报道非常实在,从中可以看出古龙是有头脑、有想法、有志向、有追求的武侠小说作者,可谓干货满满,信息量具大。
而且,古龙的三观倍儿正,听古龙那些正义凛然的话语,很难想像生活中风流不羁的古龙那么渣,这当然需要我们重新去解读古龙。好在可以肯定一点,古龙真的在他的武侠小说中做到了侠多于武,而且在大局上保留了相当高度的道德底线。
至于古龙努力想让武侠小说得到文学认同,从而登上大雅之堂,只能说古龙尽力了。古龙自己的武侠小说中有少部分确实达到了文学殿堂的高度,但是从普适性上而言,我反而有个疑问:武侠小说处江湖之远,自有一片天地就好,为什么非要挤破头去居庙堂之高呢?
当然了,古龙提到了充实学养,喜欢看中国的笔记小说,喜欢西洋小说中尤其是海明威的作品,其实对古龙武侠小说感兴趣的人也可以效仿古龙,向古龙学习,有机会将古龙自己喜欢的文学作品找出来读一读,看一看。
最后,借用一下林清玄的文字:左手葫芦右手剑,比较林清玄和王祯和两个人对古龙的采访报道,林清玄就是左手葫芦,王祯和就是右手剑。
一个虚,一个实。
一个着重生活中的古龙,一个着重工作中的古龙。
两篇报道都写得精彩非凡,结合起来,就可以看到一个有血有肉、热血丰满的古龙。
eseng于2024/1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