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的颜色”:鲁迅、古龙和曹雪芹
(友情提醒:eseng原创,非理性码字,你懂的。)
我非常不喜欢参与一些情绪化的论战,尤其涉及到排名次、争高下这样的议题。
但是很多人却乐此不疲。在不少武侠群里,这样的争论三天两头就会上演一次,大伙摩拳擦掌、口沫横飞,往往聊到后面,群情激昂之下,脸皮薄的最先绷不住,伴随着各种污言秽语、无底线的人身攻击,小心脏不够强大的人老羞成怒之下,直接退群了事。
这样的争论,通常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指导标准,众说纷纭,也都是各说各的,都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看似热热闹闹,实际空洞无趣得很。
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武斗容易确立胜负标准,也就是可以量化,用数据说话,高下立判,输赢一目了然,一是一,二是二,根本就不存在不可言说的遥遥在前。诸如竞技体育,即使评判规则清清楚楚,有些时候,还是免不了争议。
文斗就不一样了,没法简单量化,不能简单靠数字定高低,统一评判标准主观性较强,可操作空间大,这就为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提供了生存的土壤。诸如文学、书画、音乐等领域的排座座、分果果,从古至今,都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非议。
拿武侠领域来说,谁都可以针对“我最喜欢的十本武侠小说”、“我最喜欢的十位武侠小说作家”这样的议题进行排名,如果要公平,量化为冷冰冰的投票数字当然是一种不错的方式,但如果投票的普及率解决不好,依旧只能沦为小范围、小圈子内的自娱自乐。即使对于“金、古、梁、温、黄”这样的公论,很多人还是不服气的,碰上两位偏激一点的,又免不了一备唇枪舌战。
以前读书的时候,语文考试最后都是一道写作文的大题,分数占比高,作文如果写不好,语文分数会大受影响。印象中,当年作文题目按文体来分,主要有记叙文、说明文、应用文和议论文,我就比较擅长议论文,因为有固定的三段论或四段论这样的模板来套用,只要不离题万里,尽量将模板填满,夹叙夹议,分数的下限是完全可以保证的,碰上自己熟悉的知识点,举多几个实例,引用几句名人名言,高分轻轻松松拿下。
说到写作文,我不禁突发奇想:如果以“撸”为主题,写一篇记叙文,字数不限,鲁迅、古龙和曹雪芹分别会交出怎样的答卷呢?
对面走来了静修庵里的小尼姑。阿Q便在平时,看见伊也一定要唾骂,而况在屈辱之后呢?他于是发生了回忆,又发生了敌忾了。
“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晦气,原来就因为见了你!”他想。
他迎上去,大声的吐一口唾沫:
“咳,呸!”
小尼姑全不睬,低了头只是走。阿Q走近伊身旁,突然伸出手去摩着伊新剃的头皮,呆笑着,说:
“秃儿!快回去,和尚等着你……”
“你怎么动手动脚……”尼姑满脸通红的说,一面赶快走。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看见自己的勋业得了赏识,便愈加兴高采烈起来:
“和尚动得,我动不得?”他扭住伊的面颊。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更得意,而且为了满足那些赏鉴家起见,再用力的一拧,才放手。
他这一战,早忘却了王胡,也忘却了假洋鬼子,似乎对于今天的一切”晦气”都报了仇;而且奇怪,又仿佛全身比拍拍的响了之后轻松,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这断子绝孙的阿Q!”远远地听得小尼姑的带哭的声音。
“哈哈哈!”阿Q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有人说:有些胜利者,愿意敌手如虎,如鹰,他才感得胜利的欢喜;假使如羊,如小鸡,他便反觉得胜利的无聊。又有些胜利者,当克服一切之后,看见死的死了,降的降了,”臣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他于是没有了敌人,没有了对手,没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个,孤另另,凄凉,寂寞,便反而感到了胜利的悲哀。然而我们的阿Q却没有这样乏,他是永远得意的:这或者也是中国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个证据了。
看哪,他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然而这一次的胜利,却又使他有些异样。他飘飘然的飞了大半天,飘进土谷祠,照例应该躺下便打鼾。谁知道这一晚,他很不容易合眼,他觉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点古怪:仿佛比平常滑腻些。不知道是小尼姑的脸上有一点滑腻的东西粘在他指上,还是他的指头在小尼姑脸上磨得滑腻了?……
“断子绝孙的阿Q!”
阿Q的耳朵里又听到这句话。他想:不错,应该有一个女人,断子绝孙便没有人供一碗饭,……应该有一个女人。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若敖之鬼馁而”,也是一件人生的大哀,所以他那思想,其实是样样合于圣经贤传的,只可惜后来有些”不能收其放心”了。
“女人,女人!……”他想。
“……和尚动得……女人,女人!……女人!”他又想。
我们不能知道这晚上阿Q在什么时候才打鼾。但大约他从此总觉得指头有些滑腻,所以他从此总有些飘飘然;”女……”他想。
即此一端,我们便可以知道女人是害人的东西。
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商是妲己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
阿Q本来也是正人,我们虽然不知道他曾蒙什么明师指授过,但他对于”男女之大防”却历来非常严;也很有排斥异端——如小尼姑及假洋鬼子之类——的正气。他的学说是: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为惩治他们起见,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视,或者大声说几句”诛心”话,或者在冷僻处,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
谁知道他将到”而立”之年,竟被小尼姑害得飘飘然了。这飘飘然的精神,在礼教上是不应该有的,——所以女人真可恶,假使小尼姑的脸上不滑腻,阿Q便不至于被蛊,又假使小尼姑的脸上盖一层布,阿Q便也不至于被蛊了,——他五六年前,曾在戏台下的人丛中拧过一个女人的大腿,但因为隔一层裤,所以此后并不飘飘然,——而小尼姑并不然,这也足见异端之可恶。
“女……”阿Q想。
他对于以为”一定想引诱野男人”的女人,时常留心看,然而伊并不对他笑。他对于和他讲话的女人,也时常留心听,然而伊又并不提起关于什么勾当的话来。哦,这也是女人可恶之一节:伊们全都要装”假正经”的。
这一天,阿Q在赵太爷家里舂了一天米,吃过晚饭,便坐在厨房里吸旱烟。倘在别家,吃过晚饭本可以回去的了,但赵府上晚饭早,虽说定例不准掌灯,一吃完便睡觉,然而偶然也有一些例外:其一,是赵大爷未进秀才的时候,准其点灯读文章;其二,便是阿Q来做短工的时候,准其点灯舂米。因为这一条例外,所以阿Q在动手舂米之前,还坐在厨房里吸烟旱。
吴妈,是赵太爷家里唯一的女仆,洗完了碗碟,也就在长凳上坐下了,而且和阿Q谈闲天:
“太太两天没有吃饭哩,因为老爷要买一个小的……”
“女人……吴妈……这小孤孀……”阿Q想。
“我们的少奶奶是八月里要生孩子了……”
“女人……”阿Q想。
阿Q放下烟管,站了起来。
“我们的少奶奶……”吴妈还唠叨说。
“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阿Q忽然抢上去,对伊跪下了。
一刹时中很寂然。
“阿呀!”吴妈楞了一息,突然发抖,大叫着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后来带哭了。
——鲁迅《阿Q正传》
《阿Q正传》算是鲁迅的名篇,阿Q调戏小尼姑、阿Q性骚扰吴妈算是两大名场面,”和尚动得,我动不得?”、”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算是大名鼎鼎的金句,但是,重读《阿Q正传》,我却觉得怪怪的。
阿Q的那个时代已经是100年前了,我读来颇有一种陌生感,那个时候白话文运动也才刚刚兴起,以当时的眼光看,肯定是时髦的,但是以今天的视角来看,还是觉得太文绉绉了,读来有一种不通畅感。
我也还算是爱阅读的人,对鲁迅的作品也并不排斥。碰上不爱阅读的人,碰上对鲁迅的作品反感的人,像上面《阿Q正传》中的文字,肯定是读不下去的。也就100年,近现代文学史上,作为影响力数一数二的作家,鲁迅就要被时代抛弃、被刷小视频的人遗忘了吗?
回到《阿Q正传》,回到“撸”这个主题,阿Q在摸了小尼姑的光头,在撩了小尼姑的脸面,鲁迅反复强调阿Q的手指,尤其是在夜里寂寞难奈的时候,滑腻的小指头,飘飘然的状态,鲁迅其实已经是在强暗示了:性苦闷的阿Q分明在用手指头解决生理需求。
指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欲火攻心的阿Q不满足用滑腻的指头解决问题,他想深入实战,畅淋漓地放肆一番。于是,当机会来临的时候,当阿Q和吴妈这对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时候,阿Q毫不犹豫地主动行动起来,贡献了文学史上极其经典的一幕——
“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阿Q忽然抢上去,对伊跪下了。
阿Q作为困顿又卑微的底层小人物,把性还是看得太崇高了,把女人同样看得高上且奉作净土,一个“跪”字,将阿Q刻在骨子里的奴性体现得活灵活现。
如果阿Q对性祛魅,如果阿Q对女人祛魅,也就没有弱男对强女的求爱名场面了。
如果阿Q表现得更血性更爷们,阿Q完全可以霸王硬上弓的啊!
在我之前码的一篇文章里,我还专门调侃过阿Q——
问题是,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啊!阿Q这个嫩头青虽然跪下了,但只说了二遍就放弃,吴妈感到阿Q的爱没那么诚心,于是心一恨,就扭头跑开了。
吴妈跑了,阿Q白嫖不成,口袋里也没有上窑子的本钱,怎么办呢?
还能做什么呢?阿Q连伤感都是奢侈的。
也许大概可能一定是——撸!
100年过去了,如果不了解民国初年的社会状况,如果不了解辛亥革命前后的知识分子心态,鲁迅的文字确实不合时宜,与现代社会是存在明显隔阂的;但是,鲁迅的思想却没有过时,在这个伟大的时代,我们这群吃饱喝足、衣食无忧的现代人居然或多或少都活成了鲁迅笔下小人物的模样:阿Q式的自我安慰、孔乙己的面子枷锁、祥林嫂的麻木卖惨、闰土的隐忍认命……以人为鉴,我是阿Q?我是孔乙己?我是祥林嫂?我是闰土?我还是我吗?
在《阿Q正传》中,鲁迅的文字让人生疏,但鲁迅的写法很让人眼熟啊:故事推进得好好的,冷不防插入个画外音,跳出剧情时空,以作者第三者视角直接评述人性、指点江山起来。
咦,这不是古龙标志性的画外音吐槽式笔法吗?
喔,古龙也看鲁迅,古龙也学师鲁迅!
只是有一些人,总是喜欢说古龙抄袭日本作家,古龙抄袭欧美作家,怎么偏偏就没说过,古龙还抄袭中国作家——鲁迅啊?这么没有文化自信吗?
针对“撸”这个主题,鲁迅在《阿Q正传》中已经贡献了两个名场面,偷师鲁迅的古龙,还能玩出什么花活出来呢?
阿飞目中露出了痛苦之色,垂下头,缓缓道:“我没有朋友……我只有你。”
林仙儿站了起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旁,轻轻抚 摸着他的脸,柔声道:“我也只有你。”
她垫起脚尖,将自己的脸贴在他脸上,低语着道:“我只要有你就已足够了,什么都不想再要。”
阿飞张开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林仙儿整个人都已贴在他身上,两人紧紧地拥抱着,过了半晌,她身子忽然轻轻地颤抖起来,道:“你……你又在想了……”
阿飞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林仙儿道:“其实我也想……我早就想将一切都给你了,可是我们现在还不能这么做。”
阿飞道:“为什么?”
林仙儿道:“因为我还不是你的妻子。”
阿飞道:“我……我……”
林仙儿道:“你为什么不肯光明正大地娶我,让别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妻子,你为什么不敢?我以前做错的事,你难道还不能原谅我?你难道不是真心地爱我?”
阿飞面上的表情更痛苦,缓缓松开了手。但林仙儿却将他抱得更紧,柔声道:“无论你对我怎样,我还是爱你的,你知道我的心早已给了你……我心里只有你,再也没有别人。”
她的身子在他身上颤抖着、扭动着、磨擦着……
阿飞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两个人突然倒在床上。
林仙儿颤声道:“你真的这么想?……要不要我再替你用手……”
阿飞躺在床上,似已崩溃。
他心里充满了悔恨,也充满了痛苦。
他恨自己,他知道不该这么做,但他已无法自拔,有时他甚至想去死,却又舍不得离开她。
只要有一次轻轻的拥抱,他就可将所有的痛苦忍受。
林仙儿已站了起来,正在对着镜子梳头发,她脸上红红的,轻咬着嘴唇,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仿佛还带着春色。
“任何人都可以,只有阿飞不可以。”
林仙儿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微笑,笑得的确美丽,却很残酷,她喜欢折磨男人,她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更愉快的享受。
——古龙《多情剑客无情剑》
以上文字中,最值得人玩味的一句是:“要不要我再替你用手……”
很明显,就是林仙儿帮阿飞撸,一个“再”字,说明这不是第一次了,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从阿飞和林仙儿的关系来看,他俩是一对情侣,当时林仙儿已经是食髓知味的情场老杀手了,而阿飞还是不知风月何月的毛头小伙一个。
在御姐林仙儿的循循诱导之下,愣头青阿飞被撩拨得情欲滚滚,可惜蓬门至始都不为君开,阿飞的痛苦,是无数宅男的痛苦。
所以古龙在其代表作《多情剑客无情剑》里,也是有贡献林仙儿主动帮阿飞用手解决问题这样的名场面,而且也写出了“任何人都可以,只有阿飞不可以”这样的金句。
古龙这句金句的含金量之高,只有对女人祛魅、对性祛魅的人才懂。
而鲁迅在《阿Q正传》中的两句金句,是那些对女人没有祛魅、对性没有祛魅的人就能懂的。
所以从人性的角度来看,古龙偷师鲁迅,将女人和性这个主题更进一步拔高和升华了,偏激一点讲,仅针对“撸”这个主题,古龙比鲁迅要高级啊。
很显然啊,古龙能够抛出“任何人都可以,只有阿飞不可以”这种惊世骇俗的议题,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实在太前卫,太先锋了,文学性爆表,用在武侠小说里面,对同时代的武侠小说作者而言,根本就是一种降维打击。
古龙写的“任何人都可以,只有阿飞不可以”这句金句,就算是放在今时今日,也完全没有落伍。阿飞可以指代那些给了彩礼还没有领证的待婚男性,也可以指代那些拿在结婚证、一直在尽义务却没有享受丁点权利的龟男,当然只要发挥想象,还有更多适用的应景场面。
所以从人性的角度来看,古龙尽管写的是更通俗的武侠小说,但是与鲁迅坐一桌,是有本钱的。
问题来了,古龙有没有可能与曹雪芹坐一桌呢?
不妨看看针对“撸”这一个主题,曹雪芹又是如何写的呢?
贾瑞此时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里。心下正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拉拉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身一头。贾瑞掌不住嗳哟了一声,忙又掩住口,不敢声张,满头满脸浑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战。只见贾蔷跑来叫:“快走,快走!”贾瑞如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门。开门人见他这般景况,问是怎的。少不得扯谎说:“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了。”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凤姐顽他,因此发一回恨,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内,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满心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贾蓉两个又常常的来索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更又添了债务,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人,尚未娶亲,迩来想着凤姐,未免有那指头告了消乏等事,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 心内发膨胀,口中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睡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乱说胡话,惊怖异常。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因后来吃“独参汤”,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来寻。王夫人命凤姐秤二两给他,凤姐回说:“前儿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生昨儿我已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寻些来,凑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处。“凤姐听了,也不遣人去寻,只得将些渣末泡须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太太送来的,再也没了。”然后回王夫人,只说:“都寻了来,共凑了有二两送去。”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甚切,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 ”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 ”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贾瑞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说毕,佯常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收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拿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唬得贾瑞连忙掩了,骂:“道士混帐,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又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哎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手里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只说了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旁边伏侍贾瑞的众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看,已没了气。身子底下冰凉渍湿一大滩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
——曹雪芹《红楼梦》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上面这段贾瑞之死,极尽意淫之能事,写得精彩绝伦,让人禁不住拍案叫绝!
贾瑞之死,与其说是被凤姐害死,还不如说是贾瑞自己撸过头了,导致精尽人亡。
《红楼梦》又叫《风月宝鉴》,上面这段就是书中最重要的道具“风月宝鉴”出现时的场景,贾瑞之死算是名场面了,“未免有那指头告了消乏等事”也算是有名的金句了。
所谓“指头告了消乏”,就是撸得手都酸软了的隐晦说法。
其实这句金句也不是曹雪芹的原创,最早出自《西厢记》。《西厢记》写的就是偷情男女的香艳之事,在第三本第三折的《折桂令》曲文:“则你那夹被儿时当奋发,指头儿告了消乏”。
如果说古龙偷师鲁迅的话,曹雪芹也是在偷师王实甫。
只是,曹雪芹将“撸”写到了另一个极端:小撸逸情,大撸伤身,强撸灰飞烟灭。曹雪芹写的就是灰飞烟灭。
《红楼梦》中的贾瑞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好色登徒子,他在风月宝鉴的正面,获得了现实生活中得不到的温存与美好,他宁可死在甜美的幻梦里,也不愿直面惨淡的真实人生。
哎,今时今日,那些躺平的、沉迷在游戏中无法自拔的年轻人身上,有几分贾瑞的影子啊?
哟,如今诚心渴望进入围墙内的男性身上有阿飞的影子。
喂,当代牛马社畜身上有阿Q的影子。
只是,阿Q身不由己,被动得没得选;阿飞以身示范,主动前行,发觉选错了,及时改正,迷途知返,最后跳出圄囹,走上了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贾瑞呢,既是官二代,也是富二代,出身比阿Q和阿飞简直就是天上地上的差别,结果他的选择就是一响贪欢,沉沦到死。
所以从思想境界来看,针对“撸”这个主题,只有古龙呈现出来的才是生机勃勃的正能量啊,这难道可以说古龙拳打鲁迅、脚踢曹雪芹了吗?
或者换个角度,针对“撸”这个主题,鲁迅用最直白的语言,描述了赤裸裸的人生,是现实主义;古龙用最具想象力的情节,描述了一个充满了光的童话,是浪漫主义;而曹雪芹用荒诞不经的隐喻,描述了一个虚幻虚无的美梦,是象征主义或者说是表现主义。
同一个“撸”的主题,在鲁迅、古龙和曹雪芹的笔下,展现出不同的文学侧面,丰富了我们的精神生活,从这个意义上讲,不管鲁迅、古龙和曹雪芹如何排座座,至少,这三个人是可以坐一桌的。
凑不成一桌麻将,斗个地主也是极好的。
eseng于2026/7/31